《牛来》，大概是今年最抽象的电影了。
几千元的制作成本，母子两个人，硬生生用一台普通电脑，手搓出了一部86分钟的长片。
从导演、编剧、配音，到音乐、制作，片尾字幕翻来覆去就是两个名字——信雨萌和他的妈妈孙丽芳。
最开始上映的时候，票房甚至惨到几千块。结果谁也没想到，一部看起来像PPT做出来的动画，突然在短视频平台上爆了。
截至8月21日，《牛来》累计综合票房已突破3000万元，猫眼专业版预测内地总票房，已上调至1.35亿元。
最奇怪的是，到底是谁在看？
一部分是股民。因为“牛来”“豹拉”（爆拉）这种名字，天然就有一种股市吉祥物的感觉。
有人专门为了讨彩头买票进场，甚至有人在影院座位上硬是坐出了一根股票上涨的K线，当作一种赛博玄学。
但更多的人，单纯就是来看热闹的——看看这部电影到底有多离谱，且抱着这种心态走进影院的人越来越多。
一场本来没人知道的电影，开始变成了全民玩具。
被玩坏了
《牛来》能火成这样，起点其实是一张对不上号的海报。
官方放出来的物料是水墨风格，山水朦胧，牛立在雾气里，看着挺像那么回事。
等到正片在影院亮起来，观众才发现自己被摆了一道——
建模粗糙，穿模频繁，牛的动作僵硬得像卡了帧的动图，堪比三维新手入门作业。
剧情也不遑多让。
牛来和妈妈过河的情节，任谁看了都得满头问号，同时发出一声大大的——啊？
正因如此，《牛来》却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，最先出圈的，就是这部电影的“穷酸”。
片方零宣发上映，连张正经的宣传海报都没准备。
很多影院的工作人员，只好拿起海报和麦克笔亲手绘制。
有的直接在旧海报背面翻新，画上歪歪扭扭的小牛和几行大字；
还有影院美工一笔一划勾勒出主角形象，再写上“牛来”两个大字。
各家影院甚至默契地在手绘海报上标注“片方无物料，自创勿喷”，又或者干脆写上“拒绝退票”——仿佛提前给观众打了预防针。
这些手绘海报旁边，挂着的往往是诺兰的《奥德赛》、沈腾的《欢迎来龙餐馆》那种制作精良的正式物料。
在专业宣发面前，《牛来》的灵魂涂鸦显得粗陋和寒酸。
这本该是劝退观众的理由，结果却变成了勾人进场的钩子——像是听说了菜市场深处藏着一家怪味小吃摊，越难吃越想去尝一口。
这些歪歪扭扭的海报带着笨拙的手工感，反而跟这部“手搓”出来的电影对上了号——粗糙、不专业，可它们真实，更加有人的痕迹。
这部电影进一步吸引人的，是它的喜剧效果。起初走进电影院的那些人，被逗笑的毫无预警。
没人告诉他们，到底多么荒诞的画面在等待着他们。
全国任何一家放映《牛来》的电影院，只要电影的第一声“哞”响起，整个放映厅就绷不住了。
主角接连出场，高清放大的脸部建模，无一例外都让观众哈哈大笑。
全片慢速镜头配上配乐，被做成了无数单独的切片，在社交平台反复传播。
有网友评论，这大概是史上第一部，盗摄完全不影响画质的电影，不盗摄，还生怕它失传了……
有人说，在检票进场时，检票员就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还有人说，散场后观众自发鼓掌，给出了超高的赞许。
有观众专门写道，本想进场睡一觉，结果全程没敢合眼，笑得比看喜剧片还狠。
但等笑够了，观众开始动手。这部电影最出圈的，当属二创。
豆瓣评论区最先沦陷，反讽式的五星好评刷了屏，“国产抽象动画里程碑”这类段子满天飞。
网友把《流浪地球》《满江红》这些正经海报，统统P成《牛来》同款的粗粝画风，梗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——《牛牛》、《泰坦牛克》、《千与千牛》、《霸王别牛》，几乎把院线知名的片子挨个恶搞了一遍。
各大商家也不放过蹭流量的好时机——蜜雪冰城的《雪来》，天猫的《猫来》，画风全部模仿牛来。
类似的二创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，几乎每天都在刷新笑点。
有人用AI把牛来的角色塞进《星际穿越》的五维空间，配文“这不比五毛特效好看”。
还有博主专门做了一期“逐帧解析”，一本正经地分析穿模镜头里的“哲学深意”——都云牛来痴，谁解其中味？
表情包更是铺天盖地——小牛懵圈脸被配上各种文字，成了万能回复模板；
牛妈妈一脸坚定的“站起来”被做成励志表情，却又因为画风太丑自带三分好笑。
这个IP的生命力早就超出了银幕本身，“牛来”这两个字开始作为一种符号在互联网上自行生长，每个梗都能繁衍出新的梗。
这些二创的流量，后来反过来给电影本身引流。
很多人是先刷到二创，才想起去看一下原片到底是什么来头。
观众向来是挑剔的。
烂片一年上映几百部，大部分连热搜都上不去。
只不过，丑的没人看，但丑得坦荡、丑得真诚、丑出了风格的，就非得去亲眼瞧瞧了。
爆火背后
《牛来》火了之后，风向很快变了。
一开始大家还在纯粹地看热闹，讨论着讨论着，话题慢慢拐向了另一个方向——这电影凭什么。
有人算过一笔账，就算院线分账只拿三成，摊到信雨萌和孙丽芳头上的钱，也是普通人一辈子打工也攒不下的数字。
这笔账一晒出来，眼红的情绪就藏不住了，评论区许多人打下：大家都不用上班了，我上我也行。
争论很快分成两派。
一派说这是劣币驱逐良币，好电影没人看，烂片反倒赚翻了天，是市场彻底失了序。
另一派反问得更刻薄——这到底是劣币驱逐良币，还是傻币驱逐良币？那些真金白银掏出去看《牛来》的人，是不是人傻钱多？
但如果抽丝剥茧往深处看，《牛来》的走红，恰好踩在了一个微妙的社会情绪上——它接住了人们对AI铺天盖地而来的那股不适感。
《牛来》爆红的同一个月，AI女演员方桃子的广告报价冲上了热搜。
她是短剧《被裁掉的女孩》里的女主角，脸上特意留了痣和黑眼圈，走的就是"不完美真实人设"。
出道一个月，粉丝达到40多万，她的广告报价单写得明明白白：60秒以上25.8万，这个价钱已经超过大部分百万粉丝的真人网红。
与此同时，AI短剧的产能已经卷向了另一种荒诞。
一套剧本能同时分给多家AI公司生产，换个脸换个背景就是新剧，内核台词几乎一模一样。
观众刷了两部就开始脸盲，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演员的脸越来越精致，表情却越来越同质，弹幕里常见的一句话是——“到底谁在看这些假人谈恋爱”。
真正把这股情绪点燃的，是近期一部投资不小的民国剧《那一秒过火》。
开播前预约量冲到百万，片头却直接翻了车——十几秒的AI生成画面，人物轮廓僵硬，光影透着一股塑料感。
网友统一定性为“像PPT动画”，还有人调侃“像是打开了哪个廉价剧本杀的开场界面”。
剧方连夜返工，很快换上真人实拍版本，并发了道歉声明，承认“理想很丰满，现实很打脸”。
也许，观众不是拒绝技术，是拒绝被糊弄。
类似的事情，发生频率越来越快。
AI换脸的争议、AI剧集近乎无限复制的雷同桥段、精修到失真的短视频，层层叠叠地垒成了一种新的审美疲劳。
东西越做越精致，观众心里的怀疑却越攒越多。
这种情绪没地方发泄，正好撞上了《牛来》。
喜欢《牛来》的人，不一定真觉得它好看。
很大一部分人是借着这部电影撒了一把积攒已久的怨气——撒给那些用AI偷工减料还要装作诚意满满的项目，撒给那些千篇一律的AI脸和复制粘贴的剧情，撒给那些花大价钱做出来的精装修废品。
《牛来》剪辑生硬，配音出戏，画面糙得滑稽，但它至少不装。
母子俩没钱没团队，能做成这样已经拼尽了全力。这份笨拙里没有算计，甚至不对该作品抱有希望，反而成了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。
目前，《牛来》的热度已经向国外蔓延，越来越多不同国家的网友，开始力挺《牛来》——这部完全不使用任何AI的作品。
审美这件事，说到底也有通胀。
当精致变得越来越容易生产、越来越廉价，观众对精致的信任反而开始贬值。
《牛来》的粗糙，恰好在这个节点上，兑现成了一种平价的真实。
牛来之后
《牛来》的评价，仍撕裂得厉害。
豆瓣评论区里，一星和五星几乎打了个平手。
骂的人说这种东西都能上院线，简直是在羞辱中国电影；
夸的人说这是今年看得最痛快的一场喜剧，五星刷得毫不手软。
大连本地几家影院一度把这部电影悄悄下了架，担心画风太粗糙，给这座城市丢脸——后来，又在观众的要求下，重新上架了该片。
信雨萌自己，也没打算硬撑面子，他说这是他和母亲花了五年一点点磨出来的东西，以成熟院线动画的标准衡量，确实还有很多粗糙不足的地方。
然而，争议闹得越大，越有人想扒一扒这两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。
扒到最后，故事其实简单得让人有点意外——这只是一个母亲帮助儿子追梦的故事。
信雨萌今年34岁，大连人，学的是艺术景观设计，毕业以后一直在装修和建筑信息模型相关的行业里打转，跟动画八竿子打不着。
2021年年初，他看了一批动画电影，心里想做电影的念头，突然就压不住了，年底就把公司的经营范围改了，一头扎了进去。
真正难的，是根本没有支撑做电影的条件。
没有投资，没有团队，信雨萌自己现学建模、渲染、剪辑、后期。
设备买不起专业级的，只能去闲鱼淘二手硬件。
孙丽芳是普通职员，没学过编剧，也没学过音乐，但她在剧本创作上的意见很有想法。
母亲的帮助，远比信雨萌预期的要多。
她包揽了片中所有女性角色的配音，把电影的配乐全部谱了出来，片尾那首《雨后清风有香》，词曲和演唱也都出自她一人之手。
这大概是整部电影里最不该被忽略的部分。
观众吐槽的建模、穿模、僵硬的动作，这些确实是硬伤。
但母子二人在毫无专业积累的情况下，用五年时间死磕出一部完整的长片，这份坚持本身没有掺一点水分。
换成大多数普通家庭，这种不切实际的念头，大概率在萌芽阶段就被现实按了下去。
没人会真的陪着孩子折腾五年，去做一件几乎注定要亏本的事。
信雨萌的幸运，恰恰在于他没有被劝退。
母亲没有说不行，而是从零学起，跟他一起把这件笨拙的事情做到了底。
信雨萌的成功，也是无法复制的。《牛来》之后，大概率再也不会有《马来》《鸟来》《猫来》，能到达如此高度。
普通人如果没有这样包容的父母，这部电影根本不会存在，更别提什么票房奇迹了。
有一个愿意陪着你“胡闹”的母亲，是何其幸运、幸福。
就像影片中的小牛来，一开头趴在地上站不起来，牛来的妈妈始终告诉它——
“牛来，站起来。”
“你可以做到的，牛来。”
类似鼓励的话语，重复了整场电影，简单到甚至有些让人无聊。
但坐在黑暗中的某个观众，悄悄抹了一下眼角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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